9 柜子里的情人
老陈回到他厕所旁边的办公室,心里各种滋味说不上来。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党小明了。党小明似乎没变样,老陈注意到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不像人到中年了,而老陈他可是有了小啤酒肚子。当时穿西装像乌龟的走私犯,今天穿的可是意大利Brioni(布里奥尼)定制的西装,合身得很。而老陈却是一身淘来的运动装,难怪人家以为他是民工。“唉,人啊,”老陈自己唠叨着,“都有命。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很快,老陈就接到领导的电话,把他训了一顿,港务局已经给部里打报告告状了。老陈只好改变方式,货柜不能在港口打开,他可以去党小明的垃圾场盯着,只是他只带了两个人,忙不过来,党小明的公司有时候一天能出几十个货柜,发到十几个不同的地方。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老陈发现党小明的一些货柜根本不在港务局的单子上,但是这些货柜明明是从港口出来的。老陈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是港务局没人配合调查,所有人都一问三不知,说这是不可能的。老陈没办法,只好强行拦住一辆货车,打开之后发现垃圾里面居然埋了一辆尼桑车。当时老陈乐坏了,他太走运了,蹲点这么长时间,一点进展都没有,谁知道这种抽查居然让他瞎猫碰死耗子抓到赃物。他办的案子终于有点眉目了。
这时候,煎饼已经凉了,老陈也没胃口了。十几年前,党小明走私案让他这位公安部上升的新星一败涂地,被派到非洲某使馆管保安了。用当时一位副部长的话说:“你这么不懂事,就去非洲抓苍蝇去吧。”非洲一待就是八年,老婆离了,工资没涨,职位还是副处长,当时被他扇嘴巴的助理都副局级了。老陈在想,党小明现在是通天的人物了,他是不是该想想自己养老的事情,而不是再去翻这种老案子?这时候电话响了。
老陈不管,他是北京来的,公安部直接派来查走私的。他谁都不理,不仅要打开货柜,还要把垃圾扒拉出来一大半,保证里面没藏着东西。就这么折腾了近百个货柜,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找到,反而把一个繁忙的宁波港区给折腾得够呛,该卸货的船被堵在锚地等着,该出港的船走不了,因为货柜不能按照预期安排装完。那个年代是中国进出口高峰年代,港口是最忙的地方,哪里容得下一个处级警官去瞎捣乱。
“喂。”老陈说话显得很无力,他在为自己担忧。
“你不承认,那就跟我走吧。”老陈想把手铐拿出来吓唬党小明,但是他过来抓人的确没有跟地方公安打招呼,这样其实不符合公安的手续,何况他根本没有部里的任何文件允许他擅自搜查一个企业的货柜。这点,老陈自己也心虚。
“我没走私,我是废品回收。”党小明一下子就软了。老陈估计这要是在局里审他,八成早就尿裤子了。
“我不去。”党小明很倔地说,还一屁股坐下来,意思是说你有本事就把我拖走,我不自己跟你走。
老陈让这个小老板滔滔不绝地讲个够,然后问他:“你走私多长时间了?”
老陈犹豫了一下,动手带人不是问题,但是带到哪里去呢?这一犹豫是老陈后悔了十几年的事情,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在想,当时哪怕把党小明带回他住的招待所,案子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党小明的账是老陈亲自查的,他一个人在港口,要求把党小明公司的货柜挨个儿打开检查,上千个货柜,而且里面全是垃圾,码头工人都跟他闹,像老陈这么查,港口就瘫痪了,先要去找到这些货柜,然后打开,如果里面包装不好,那垃圾就会撒得到处都是,还要清理。垃圾按吨进货的,少了重量还要赔偿。没有工人愿意跟老陈干这个活儿,特别是当时港务的负责人员,一口一个党总是省政协委员啦、是优秀企业家什么的。
“我帮政府做了很多事情的。”党小明说。
那天老陈手软了,一是自己手续不全,二是不知道把他带到哪里去。所以他把两个小助手留在那里看着党小明,他自己回去给部里打电话,给省里公安厅打招呼补办手续。忙活了一天,北京的领导说要去请示一下,省公安厅也说党小明是省政协的,真的抓也需要省委书记点头才可以。
那天党小明还特意穿着一套西装,深蓝色,大得像一个纸盒套在身上。党小明的小脑袋从领子里露出来,显得好像没有脖子。老陈当时觉得党小明的形象很滑稽,像个乌龟,随时可以把脑袋缩回西装里面不出来似的。但是党小明介绍他的企业的时候还是挺自信的,脑袋也一直伸在外面,用洪亮但是比一般男人高八度的嗓音告诉老陈他是一个纳税大户,也是省里雇用残疾人最多的企业。
老陈瞎忙活了一天,饭没吃,啥事也没办成。大概晚上九点他回到党小明的公司,发现他的两个助手早就被党小明的手下伺候得酒足饭饱,在公司会议室看电视呢,而党小明却没影儿了。两个小家伙酒劲没过,其中一个支支吾吾地说,党小明说要回家拿东西,一会儿就回来。老陈气得狠狠地抽了那助手一大嘴巴。
就是在搜到尼桑车的第二天,老陈去见了党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