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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部分哪里都没有写过,却是我想过最多的部分。
她们把我丢在路边后直接去了米奇家。又是一段车里的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也许因为我戏剧性的被开除而注入了能量,让他们团结成了一群真正的朝圣者。苏珊双臂交叉俯身在前排椅背上,散发出安非他命的魔力,那明晰的确定。盖伊开出高速路,驶上了双向两车道,越过环礁湖。匝道外是低矮的灰泥墙汽车旅馆,桉树若隐若现,给空气里调了胡椒味儿。海伦在她的法庭证词中宣称,这是她第一次对其他人表达克制想法的时刻。但我不信。如果真有任何人质疑自己,那也全是在表面之下的,薄膜似的肥皂泡在脑海中浮现又瞬间破裂。她们的疑虑像梦的细节一样逐渐消弱。海伦意识到自己的刀落在了家里。根据审判记录,苏珊吼了她,但这群人否决了回去拿刀的打算。他们已然在一种更强烈的势头裹挟下滑行。
苏珊的手一定已沾满鲜血,头发和衣服上附着人体温热的医学的腥气。我能想象这一幕,因为我了解她脸庞的每一寸、她周身那股令人镇静的神秘氛围,仿佛她在水中行走。
也许那原本很容易做到。
“过来。”她最后一次说道。小男孩慢慢地挪过来。接着他就在她的膝盖上了,她把他抱在那里,刀子像送给他的礼物。
最后他们杀了那对母子。
做个大场面,做点儿每个人都会听说的事。
“求你们了。”琳达说,语气坦直。我想,即便到那时,她也在希望能被免除死刑。她很美丽,很年轻。她还有一个孩子。
苏珊和其他人惊讶地发现了房子里的陌生人,没有一个是他们之前见过的。这本可以是行动流产的时刻,一个意见一致的眼神在他们之间传递。然后他们回到车里,陷入泄了气的安静里。但他们没有回头,他们做了拉塞尔要他们做的事情。
“求你了,”她说,“我可以给你弄到钱。”但苏珊不要钱。安非他命紧绷着她的太阳穴,一种魔咒般的搏动。这位美丽女子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如发动机一般震动——那麻木的、绝望的旋转。琳达一定相信,正如美丽的人都相信,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她会得救。海伦把琳达放倒在地上——她放在琳达肩上的手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如同一个拙劣的舞伴,但苏珊突然厉声呵斥了她,她用力按了下去。琳达闭上了眼睛,因为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只有到了审判后,事情才变得清晰,那个夜晚也具有了像今天这般熟悉的弧线。每个细节、每个瞬间都被公之于众。有些时候我试想自己会扮演哪些部分、哪些事会归到我身上。最容易的想法是,我什么都不会做,就像我会阻止他们,我在场是让苏珊留在人性界域的锚。这是但愿发生的事,是令人信服的道德故事。但有另一种可能性在垂头前行,坚决,未被察觉。那藏在床下的鬼怪、楼梯底部的蛇:也许我也会做些什么。
等到新闻播报结束时,我坐了下来。沙发似乎是被从公寓里剪了出来,占据着没有空气的空间。我脑子里的画面像梦魇之藤,长了瘤,分了杈。房子外面是无动于衷的大海。在连续的镜头里,警察穿着衬衣制服,从米奇家的前门走出来。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匆忙了,我看见——这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一个人幸免。
对嫌疑人或嫌疑团伙的搜寻仍然没有进展。新闻主播说米奇·路易斯无法就此发表评论。饼干在我湿湿的手里被捏成了碎片。
我明白这个新闻比我自己要重大得多。我只是吸收了最初一闪而过的片段。我东倒西歪地冲向一个出口,一个耍花招的门闩:也许苏珊与这群人决裂了,也许她没卷进去。但所有这些疯狂的幻想只有自身的回声作答。她当然做了。
她们本指望能找到米奇。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这部分:米奇被叫去了洛杉矶,为《石神》制作一首歌,那部电影从未发行。那天晚上他乘坐最后一班环球航空公司的航班离开旧金山,降落在伯班克。他把房子交到斯科特手上。斯科特在那天早上修整了草坪,但还没清理游泳池。米奇的前女友打电话来让帮个忙,问她和克里斯托弗是否可以过来挤两晚,两晚就够了。
克里斯托弗开始哭泣。他蜷缩在沙发后面,没有人觉得需要去控制他。他的内裤让尿湿透了。他的哭声变成了尖叫,所有的情绪喷涌而出。他的母亲在毯子上,再也不动了。
我能想象那片视野。从砾石车道上看米奇家的房子,宁静的窗面墙体,客厅像船头一样凸出来。这对他们来说很熟悉。在我认识她们之前,她们曾在这里和米奇住了一个月,积欠了一大堆送货单,因为混用潮湿的毛巾而得了软疣。但我依然认为,那一晚他们可能重新被这栋房子打动,它像冰糖一样,每个棱面都闪着熠熠的光。住在里面的人的命运已经写定,如此确定,这群人几乎为他们感到了一种预先的悲哀。他们在更大的行动面前是那样彻底的无助,他们的生命已经是多余的,像一卷磁带末尾录下的静电音。
苏珊蹲在地板上,向他伸出手。“来这里,”她说,“过来。”
他们把福特车沿路停着,甚至懒得把它藏起来。他们朝米奇家的大门走去时,思绪似乎盘旋、落附在同样的动作上,像一个单独的生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