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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终于亲眼见到米奇·路易斯时,发现他比我想象中名人的样子要胖得多。他身材臃肿,像皮肤下堆了黄油,连鬓胡子让整张脸看起来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头发如羽毛一般。他给女孩们带来一箱根汁汽水,还有六网袋橙子。放陈了的布朗尼蛋糕上面撒着德国巧克力糖霜,单个装在纸杯里,一个个带着褶边的纸杯如同朝圣者的帽子。牛轧糖装在闪亮的粉色锡罐里。我猜那肯定是礼品篮里剩下来的。他还带来一条烟。
当她猛地把我拉近时,我感觉到她的髋骨碰撞上来。在这些亲密的时刻,我从来只感觉到目眩神迷。
我尾随着苏珊,尾随着他们所有人。苏珊让我用助晒油在她裸露的背上画太阳和月亮,拉塞尔在吉他上弹着悠闲的即兴重复段落——一些故作正经、起起伏伏的片段。海伦叹了一口气,仿佛她是一个染着相思病的小女孩,露丝带着飘忽的笑容加入了我们,一些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孩望着我们,脸上满是感激的敬畏,甚至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沉默里交织了那么多的东西。
之后,我和她走路去了嬉皮山。天灰蒙蒙的,下着细雨,山丘上空落落的,只有几个跌跌撞撞如活死人一般的瘾君子。我竭力从空气中搜刮一丝旧日的氛围,却一无所获——苏珊笑起来时,我也放松下来,停止了追寻意蕴的徒劳。“天哪,”她说,“这地方简直像个垃圾场。”我们最后还是回到公园里,湿雾从桉树叶上滴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那些书里都说得像是男人逼迫女孩们参与其中的。那并非事实,至少很多时候不是。苏珊挥舞着她手中的宝丽来“浪子”相机如同挥动武器,驱使那些男人褪下牛仔裤,露出他们的阴茎——绵软、赤裸裸地现在阴暗的毛巢中。那些男人在照片里害羞地笑着,在罪恶的闪光灯下变得苍白,一身的毛,还有湿漉漉的动物似的眼睛。“相机里根本没有胶卷。”苏珊会这样说,但其实她刚从店里偷了一箱。那些男孩假装相信她。有很多事情都是这种情形。
我几乎每天都待在农场里,偶尔在家短暂停留也只是为了换衣服,或是在厨房桌上留下便笺。我会在上面署名:“爱你的女儿。”放纵这种夸张的感情,填补由我的缺席留下的空白。
“这才是我们的小男子汉。”拉塞尔说,尼科的胳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我记得自己当时惊奇于拉塞尔的脸色变化之快,他同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往日的特征全改变了,脸上现出一副滑稽、愚笨的样子,活像一个逗乐小丑在扮鬼脸,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地镇定。他就是有这种能力,碰上什么人就变成什么样,就像水倒进什么样的容器里就会有什么样的形状。他能在瞬间变成一切:那个把手指探进我体内的男人,解放一切的男人,有时粗暴有时温柔地肏苏珊的男人,还有现在这个对着小男孩耳语的男人,他的声音擦抚着小男孩的耳畔。
这些话在我身上发挥了魔力,哪怕只是暂时的。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阵恍惚袭来——巴掌窝大的胸部,柔软的腹部,被蚊子咬得坑坑洼洼的腿。没有什么需要去弄清楚,也没有复杂的谜题——只有此刻这一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是爱真正存在的唯一地方。
我听不清拉塞尔说了些什么,但尼科把哭声吞了进去。他湿漉漉的脸上仍带着激动:似乎只要有人能抱着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你自己,”每次他感觉到我羞耻或犹豫的时候就这样说。他指着拖车房中雾蒙蒙的镜子里的我。“看看你的身体。这不是哪个陌生人的身体。”他平和地说。当我害羞地躲开,胡找借口时,他就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回镜子前。“这是你,”他说,“是伊薇,你身上除了美,再没别的了。”
海伦十一岁的表妹卡洛琳离家出走,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她以前住在海特区,但是警察在那里进行过一次镇压,她就搭顺风车来了农场,身上带着一个牛皮钱包和一件破旧的毛皮大衣。她经常爱抚这件大衣,又一副羞怯的样子,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有多爱这件衣服。
破除自我,奉献自己,如微尘之于宇宙。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起了变化,在农场待的一个又一个星期把我改造出了一身的邋遢气。我的头发被太阳晒褪了色,发梢也变得细脆,即使用沐浴乳洗完澡,身上也有一股烟味儿。我的很多衣服都过渡为农场财产,变成一堆我自己也认不出来的衣服:海伦穿着我曾经最珍爱的一件围兜衬衫到处胡闹,现在它又破又旧,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桃子汁。我穿得像苏珊一样,从那堆公共衣物里挑出一件脏兮兮的七拼八缀的衣服套在身上,衣服的杂乱宣示了对外面更大的世界的敌对。我和苏珊一起去过一家超市,她穿着比基尼上装和牛仔短裤。我们望着其他顾客的目光因为愤怒而变得火热,从斜眼变成直视。我们疯了似的无法控制地哼笑着,仿佛藏着狂野的秘密,我们确实有。有个女人一脸迷惑的嫌恶,几乎要叫出来,她紧抓住女儿的胳膊。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仇视只会让我们更有力量。
“糖棒瑜伽。”她宣告道。在她眼里什么都可以是瑜伽:洗盘子,饲养羊驼,给拉塞尔做饭。你会从中感到极乐,安身于万物的节奏教给你的一切。
我用虔诚的洗礼为可能被母亲看见的时刻做准备:我站在热水下淋浴,直到皮肤起了红斑,头发用了护发素,变得顺滑。我穿上样式简单的T恤和白色棉质短裤,这些都是我年纪小一点儿的时候才会穿的衣服,想显得足够洁净、无性征,好让母亲安心。然而我或许用不着这么费劲——她根本不会看得那么仔细来确证我的努力。我们一起吃晚饭的那些时候基本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她会像个小孩一样对自己的食物挑三拣四,编造理由谈论弗兰克,她自己生活里空洞的天气预报。有天晚上我懒得换衣服,穿着一件露肚脐的薄纱吊带衫出现在餐桌前。她什么也没说,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扒拉着米饭,直到似乎突然想起来我也在。她朝我这边瞟一眼。“你变得好瘦。”她抓着我的手腕下结论道,在带着妒意的打量下松开了手。我耸耸肩,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海伦咬了一口,咯咯笑起来,牙齿上沾满了巧克力。
每次拉塞尔那样向我点头,我的心都会收缩,尽管也会感到古怪。我渴望着我们的会面,渴望加固我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就好像做苏珊做过的事情,也是和她在一起的方式。拉塞尔从没睡过我——总是别的什么事,他的手指在我体内富有技巧地揉动,我把这归结为他的圣洁。他的目标是高尚的,我告诉自己,那是没有被原始欲望污染的。
旧金山离农场没那么远,但我们不常去。我只和苏珊去过一次,是去一栋房子里拿一磅大麻,她开玩笑地把那栋房子叫作“俄罗斯大使馆”。我猜,那应该是盖伊的某些朋友,一处撒旦教徒的老窝。那栋房子的前门漆成焦油黑——她看到我的犹豫后挽住我的胳膊。
本来我和苏珊在主屋里擦洗玻璃——地板上散落着弄皱了的报纸和醋,半导体收音机开着;即使是杂活儿,也染上了一种逃学似的轻松。苏珊和着歌,高兴地和我说话,时不时走会儿神。我们一起做家务的时候,她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就像忘了自己,放松下来,成了她身上原本的那个女孩。想到她才十九岁,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拉塞尔一冲我点头,我就条件反射般地望向苏珊,分不清是想求得她的允许还是原谅。她脸上原本的安闲,消退成了一副生硬的面具。她以一种新的专注擦洗变了形的窗户。我离开时,她耸耸肩表示再见,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倾注在我的背上。
“这地方真瘆人,是吧?”她说,“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我在心中暗暗为拉塞尔的下一步动作做准备,但过了一阵子它才发生。拉塞尔朝我神秘地点了下头,于是我知道要跟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