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一曲
父亲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既然她高兴,就让她这样叫吧。
我吃惊地看着父亲久违的笑颜,又仔细地打量了九娘一遍,挥着小手说,你,男的。
九娘叉得腰,空落的神情在蓝天白云下停滞了一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她的秀发匆匆地从男式的头巾里漏出来,像寂寞冬日的一缕青光。
黑瘦的少年警觉地捂住了我的嘴,低声说,嘘。
达达是我最好的师兄。父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九娘,是我最喜欢的人,虽然她说话走路都看起来不像女人,但是她的眼有充水的水气表达她骨子里的妩媚。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北地荒漠里的一座铸剑坊,它有个桎梏般的名字,剑笼。
编者按 爱到极致,便分不清该与不该;恨到极致,错与对也没了界限。(网友评) 001
离开长安的那一年,我只有六岁。唯一零落在记忆里的,是那扑天盖地的雪花,夹着珠玉般透明的红梅。父亲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冷漠,他离城的时候,没有回头。我扭着头,看着粉色斜阳里,斑驳的朱漆门缓缓闭合,只是一念间。我已看不见门里的笑颜。
我伸出手,在空中挥舞着,痴痴地叫了一声。娘亲。
父亲搂着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顶。没有言语。他的表情里惯有的温存,渐渐凝结在苍茫的关中大地。
我们走。永远不要回来。父亲用极其低沉地声音絮语。
住进剑笼之后,父亲便不再奏琴吹箫,他铸剑,像粗犷的西北汉子一样,脱去细致优雅的长袍,裸着上身在火炉与风箱中回转。九娘有时候陪他一起打铁,有时候端一碗粗茶在站庭院里远远地看着父亲,眼神变得迷离,神情也渐次模糊。
达达用很粗的麻绳编了一个背篓,里边垫着暧和的灯草,顶着粗布制的小阳篷。他赶着骡子在剑笼与小镇之间往返,贩运父亲打造的长剑短剑袖剑。大多数时候,他并不言笑,只是在每天日落前为我讲一个故事。极其简单的小故事,长短也都刚刚好。每次,我都能在听见结局的时候入睡,都是美好的结局,都是温情长久的梦。
我有时候会伤感地对达达说,达达,我没有娘。
达达笑了,他指着自己说,我既没有爹,也没有娘,只有个师父,她很凶,常常打我。
某一刻起,我开始懂得,自己比达达要幸福。因为比我大十岁的达达会讲结局漂亮的小故事,会编紫色的花环,会给我看他华丽的剑舞。他华丽的剑舞是在九娘的棍棒下练就的,但是他的优雅与从容一点也不亚于她。
我竭力探过身子,伸手,接下来,是如血泪纷飞的梅。从此,我的记忆里短缺了娘亲的容颜,在我的笔下,她只是一个轮廓优雅,皮肤白皙的皮影,至于五官,是在脑海里淘遍了,也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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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指着黑瘦的少年说,安莲,这是你的师兄赫连达。于是我睁大了眼睛,伸开了双手,叫他,达达。
不是不是,要叫师兄,九娘再次纠正我。
达达。我很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