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研究生们陆续来了,并且每人都准备好了研究题目,有人还准备了不止一个。但他们准备的题目,没有一个能让叶天闻完全满意。他觉得不少选题是从网上抄来的,比如用什么数学模型建立什么经济模型。这些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模型指的是什么东西。都是些乱七八糟。叶天闻想批评几句,但又怕批评出笑话。现在的网络,什么现代的信息都有,别看这些学生基础知识不扎实,新名词倒看了不少,稍不留神,就会在学生面前闹笑话。自己马上要搞新农村建设调研,何不让他们也和自己一起搞点实际的东西?叶天闻立即狠狠将那些华而不实的题目批评了一通,然后说,搞研究就是要你们解决实际问题,可你们却以为搞研究就是为了写一篇高谈阔论的论文。这样的思想,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能够胜任工作。你们没水平丢人,我这张老脸也跟着你们贬值。你们选择的题目我再不看了,看也不会有什么能用的。这样吧,省里已经任命我为新农村建设领导小组的副组长,组长由省委书记亲自担任。因此我要下去搞一些调查研究,你们也跟我下去,先调查研究,然后论文题目全部从调查研究中产生。
一个学生小心地说这么多人,都做这方面的论文有没有这么多的题目。叶天闻说,你竟然愁没有题目。天下这么大,大自然这么丰富,人类完了研究也做不完。就新农村建设,也有研究不完的题目。比如新农村建设房子怎么建,道路怎么修,吃水怎么解决,厕所怎么建,垃圾怎么处理,环境卫生怎么搞,植被怎么保护,文化怎么建设,医疗怎么保障,老人怎么赡养,儿童怎么养育,等等等等。这么多的选题,你们能研究完吗?你们下去好好想想,然后一人准备一个研究方向,过几天跟我下去调研。
有这么多的题目可研究,学生们一下思路大开,眼界也一下开阔了许多。况且导师又做了领导小组的副组长,研究经费肯定就没有一点问题,说不定还能给点生活补助,还能免费吃喝住宿。见大家不住地点头,叶天闻觉得再也没什么说的,便让大家回去认真准备。
办公室又静了下来。烦恼也跟着寂静再一次漫上心头。去年他招了六名硕士研究生两名博士研究生。招这么多,累死累活,又能怎么样?学校并没有因为你招生多贡献大而给你什么特殊照顾。更主要的是这些研究生水平太差,不仅动手研究的能力差,写论文的水平更差,语句不通结构混乱不说,光那些错别字,就让你头疼死。这些研究生和自己的儿子比,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己的儿子考研究生,也说不定能考上。
如果让儿子考研究生,专业课问题不大。专业课由导师出题,到时找出题的老师说说情,他想不会不给点面子,至少可以透露点大致的范围。关键是统考的英语和政治。这正是要儿子命的弱项。学校本来有百分之五的保送名额,但要求英语必须要过四级,学习成绩还要优秀。儿子考了三年四级英语,也没过去这个四级。突然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条,说如果有突出成果的,比如获得什么发明创造,竞赛获得什么大奖,都可特别放宽保送条件。不知写篇高质量的论文算不算突出成果。如果算,他倒可以帮帮儿子。
简直是屁话。如果我的儿子能考上研究生,我还用得着找你。叶天闻感觉宋校长是用这话来堵他的,甚至是有意气他的。他感觉宋校长已经对他有了不满。不管多大的事,得罪校长当然是下下策。他只能平静地诚恳地说,我那儿子聪明倒很聪明,可惜聪明没用对地方,整天贪玩没用心学习,特别是英语,根本就不想学。考研最大的问题就是英语,所以靠他考研,我不抱一点希望,他也没打算考研,就指望着靠老子留校了,结果还是这个结果。这样说,也是我害了他。
宋校长不想再说什么,也想用不再说话来结束这次谈话。叶天闻也感觉出宋校长有要结束谈话的意思。但他的话还没完,而且他应该替他想出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叶天闻说,宋校长,你看这样好不好,既然决定没法改变,我们想一个变通的办法。既然要到学校工作的子弟多,我们能不能采取考试的办法选拔一下,考上的就留,考不上的就什么话也不要说。这样既可以保证质量,又能体现公平合理。
宋振兴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叶天闻,也不知他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宋振兴说,你说的选拔的事,上面可能会有这方面的政策,要求事业单位进人也要公开选拔。如果公开选拔,就得向全社会公开选拔,你觉得这样你的儿子能选拔得上吗。见叶天闻要辩解,宋振兴急忙打断他的话。宋振兴觉得应该开导开导叶天闻,让他把儿女的事看淡一些。宋振兴说,儿女自有儿女的福。在这方面,古人倒有许多豁达又富有哲理的警言名句。比如不以钱财害子孙。比如子孙若如我,要钱有何用;子孙不如我,要钱有何用。这些话都深刻地说明了子孙的路就让子孙自己去走,他有什么样的能力,就干什么样的工作,过什么样的日子。尽管说这些话时,宋振兴语重心长,但叶天闻听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宋振兴有钱有门路,女儿考不上大学就送到国外去读书,但我们怎么办。我们如果有钱,还用得着来找你。但这些话当然不能说。但叶天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安排了那么多子弟,轮到他叶天闻,就突然决定不安排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叶天闻想发泄,又觉得不能。他看出,宋校长已经打定主意不通融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知道,谈话只能就此结束了。
本来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妻子,但妻子从他愁苦发灰的脸色上,就看出一定出了什么大事。那年体检查出乙型肝炎,丈夫就是这种脸色。叶天闻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妻子一口咬定出了事,而且穷追不舍。不说当然不行,叶天闻只好实话实说。
妻子的脸都白了,然后一连追问为什么。还没听明白,就又愤怒地乱骂。骂完学校,再怨叶天闻。最后妻子挖苦地说,你没日没夜地奋斗,没日没夜地工作,连自己的儿子都安排不了,你还工作什么,奋斗什么?你都五十岁的人了,你还能奋斗成马克思?就是奋斗成马克思,又能怎么样,又能有什么奔头,又能蹦跶几天。而儿子的工作安排不好,你这辈子别想好过,别想清静,别想抱孙子。有谁愿意嫁给没工作的?还有房子,还有车子,这些你有吗?你能给买得起吗?
叶天闻立即给研究生院的院长打电话。问候几句后,开始询问保送的条件。问到发表论文算不算成果突出时,院长也有点说不清楚。院长说,这些都是软条件,算不算没有特别具体明确的规定,全靠学校自己掌握。但这种保送有名额限制,最多不得超过毕业生人数的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也不错了,全校也应该有三四个。叶天闻问学校有没有靠论文保送的先例,院长说他也记不清。然后又说不管靠什么成果特别保送,学习成绩也不能太差,还要考虑综合因素。
院长的话是原则的,甚至是含糊的。院长是多年的老院长,每年保送多少,怎么保送,心里肯定清清楚楚。之所以说得含糊,就是保送本身就有点说不清楚,本身就很含糊,本身可自由操作的空间很大。如果真是这样,院长的含糊就另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具体问题还得具体商量。叶天闻决定抽个时间到院长家里去一趟,然后好好商量商量,看究竟应该怎么来办,怎么去准备。
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叶天闻的心里宽松了一点。泡一杯水喝尽,他又觉得今天自己太急躁太不讲策略,也有点太不理智。事情本来是可以想好了再慢慢动作的,结果风风火火闹得鸡飞狗跳,还在宋校长那里失礼失态。他突然觉得其实路还是很多的,如果特别保送不成,是不是可以考虑出国学习。学校和国外三四所大学有交流,可以互派学生深造。但因为费用太高,一般人家的子弟根本不可能去学习。叶天闻算算,每年至少得三十万人民币。一年三十万,三年就得近一百万。一百万不是个小数字,虽然当了总经理,但能不能赚来一百万也难说。叶天闻又不由得叹一口气。原以为人活一辈子没必要把钱看得太重,自己挣太多的钱也没什么大用。现在看来,钱还是太少,所以以后还得努力去挣。
叶天闻大喊一声住嘴。但妻子并不怕他。她今天豁出去了。妻子上前一步,哭着骂叶天闻是家里的汉子。妻子哭着说,你也就知道在我面前充英雄,在我面前厉害有什么用,有本事你找校长去,凭什么我们的儿子就不能留校,你敢在校长面前厉害,才算是英雄。
叶天闻不想再听妻子哭喊,他想清静一下。叶天闻气呼呼地进入卧室,妻子也跟了进来。这回妻子由哭喊改为诉苦,说你工作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前几年省里还有政策,高级知识分子的子女优先安排工作,老教授们没上过大学的子女都给安排了,你也是教授,儿子又上了正规大学,为什么就突然不给安排。妻子又逼着让叶天闻去找书记校长,要叶天闻把这些情况和道理都给领导讲清。
妻子说的都是事实。此时的叶天闻不仅心烦,又增加了恼怒。但他不知道该把怒火发到谁的身上。只好气冲冲地出了门。
感觉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慢悠悠地散过步了。但好像到处都是人,好像大家都在好奇地看他。也许他的脸色太难看了。不行,大白天在校园里瞎转,谁看了都会怀疑出了问题。他决定到办公室去坐坐,或者到办公室干点什么。
坐到办公桌前,心里更加烦乱。他知道今天什么也干不成,干什么也没心思。干不成别的,何不就此把研究生们叫来,看看他们的选题?如果选题不好,研究就没法成功。这点很重要,再忙也得把把关,然后好好推敲推敲。把研究题目确定下来,就让他们自己去研究,有什么问题,来请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