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六章 风云暗涌(23)
公主青白的面皮上光彩散尽,复又死灰一般。空洞的双眼无神地在眼眶中轮了一圈,幽幽地问了句“他因何要见我。”
“奴婢不知,他只让我传个话。”
“那就……见吧。”公主长长吁了口气,“你知道我在这宫中不自由……”
“奴婢明白,安排妥当了会来传话给公主,奴婢先告退了。”
听着凌水水咯吱咯吱踏楼梯的声音,兖国公主的记忆穿过幽暗的岁月,竟又鲜活起来。
“有个人想见公主一面。”
“谁?”
“公主希望是谁?”凌水水大着胆子问,她心中有两个备选答案,一个是赵曙,一个是小九。
兖国公主有些惊讶地微张着嘴,她无论如何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能这样放肆,尽管自己是失势的公主,却也没有哪个下人敢这样!可不止为什么,这句放肆的反问却又让她感到一种被尊重被理解的幸福。曾几何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想见谁,可全天下的人共同筑了道让她无法逾越的墙,她被关在深宫中最偏僻的角落,发了疯般一遍遍用泣血的声音呼唤那个名字,可,依旧咫尺天涯!现在,竟然有人问她希望见到谁,难道,还有人在乎她的希望,重视她的希望吗?而这个希望,真的能由这个小小的宫女完成吗?
凌水水一直在等待答案,只见公主微张的嘴唇有些颤抖,青白的面皮上疑惑、希望、不信任……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半晌,公主轻轻吐出三个字:“梁怀吉。”
那时,自己才十二岁,因完不成爹爹留的习字任务急得团团转,便抱着糕饼爬楼梯到书房来软硬兼施,让梁怀吉帮她抄写,他刚开始总是不答应,可后来又写给她,然后又颇后悔地说没下次了。再后来,闲了就和梁怀吉一起习字,鉴画,临摹,让她换了女装跟自己去打马球,或者偷偷跑出宫去濮王府找十三哥玩。
他还会给自己剥橙子,汤茶也总是自己用手背贴着杯盏试过了才给自己喝……本来以为,这样快乐的少女生活会永远,可二十岁那年,自己被册封为兖国公主,爹爹耗资二十万缗建造公主宅,在万人羡慕千人嫉妒的目光中走进了那座豪华的坟墓……
面对那样一个木讷无知附庸风雅的驸马,她彻底失望了,更何况还有那粗鄙刻薄市侩的婆婆。在那座埋葬了自己青春、希望、爱情、梦想、幸福的坟墓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倚靠,便是随她一同来陪嫁到公主宅的祗侯梁怀吉。爱情在黑暗中萌芽,在泪水中成长,在声讨中被扼杀,她被软禁在宫中,梁怀吉配去西京扫洒班。她以疯癫为代价终让爹爹心软将梁怀吉召回了前省,可,咫尺天涯,永生难见。那一刻,她才明白,梁怀吉的光,在她所处的庞大皇权世界中,只是萤火虫的光,冷,没有任何温度,更不会灼伤别人,因为,他是一名太监!可自己,却只爱他,用尽了生命去爱,燃烧了自己的爱,也燃毁了他……
一滴冷泪悄然滑落,多久没哭了,以为自己的泪早已干涸……
这一刻,凌水水竟从那青白的面皮上隐约看到一抹少女才有的娇羞和企盼,映得那憔悴的面庞焕出一层光彩来。
凌水水心中暗叹,看来赵曙和小九都是可怜的单相思者。
“行吗?”公主低声问,竟是抛却了金枝玉叶的尊严和高贵,屈尊绛贵的请求。
凌水水莫名地辛酸,三十来岁,在自己那个世界,本应是风华正茂生机勃勃地活着的年纪,可眼前的公主,却如风中残烛般瑟瑟地颤抖着,随时熄灭。
“公主,是小九。”凌水水对自己刚才那充满心机的一问颇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