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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第七章黄金时代(1984~1987)九、太谷中学
我上高中时就读的太谷中学位于太谷县城小南街的东端,是山西省文革结束后的首批重点中学。以前的太谷县城,除了四四方方的城墙和连片的深宅大院以外,城内还有几个巨大的寺庙。解放后,除了无边寺以外,其他的寺庙要么被拆除,要么被挪为他用。太谷中学旧座落于一座昔日的寺庙旁。我上学的时候,寺庙的其他部分已经被拆除了,只留下一座雄伟的大殿,风格和规模都类似于山东曲阜的孔庙。
当时的太谷中学校园可以分成两个部分:老校区和新校区。所谓新校区,就是靠街面那一部分,是解放后盖的灰砖平房,主要是教室;所谓老校区,就是靠里面一些的老式深宅大院,主要是办公室、礼堂、图书馆、学生宿舍等设施。现在据说那些灰砖平房已经被拆掉了,盖成了教学大楼。以前我上学时,特别喜欢老校区那部分,因为那里回廊曲折,碧水悠悠,杨柳依依,风景非常美。一九八七年我考上太谷中学以后,分到了第一三六班。
孬孬玩,二是来吃饭。孬孬出事后,我们就把兜兜当作自己家的狗。后来兜兜怀孕了,在我们家下了十二条小崽。我父亲母亲就买了很多奶粉,每天挨个喂这些小狗。那一阵子,我放学一回家,满院子蹦的都是小狗。当时家里经济条件又紧张起来,母亲把这些小狗喂得膘肥体壮之后,除了自己留了一只最漂亮、健康的狗,还有一条别人不要的残废狗之外,其余的都送人了。
留下的那条小狗非常漂亮,而且也很健康,父母就给它起名叫“老虎”。还有那条残废狗,长不大,父母也舍不得扔,就起名“垫窝”,意思是一窝里最可怜的一个。当时我已离家上大学,听父母说垫窝在我们家活了几个月,还是没长成就死了,也埋在我们家院子里。而老虎则活了半年,特别招人喜欢,一天跑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而兜兜,刘屠夫背着我们家偷偷把它卖给一家肉罐头厂了,得了三十块钱,怕我们骂他,还撒谎说是送人了。
我们家养的最后一条狗叫玲玲,一条纯种的德国母狼犬,到我们家时已经是五岁了。玲玲的一生颇有传奇色彩,它原来是武汉一家工厂养的看门狗,当时还不大。一九八八年春节前,父亲的一名晚辈工友吴××在那家工厂附近开车,看见了这条狗非常待见,于是把它偷了回来。他们从武汉走时正好是大年初一,车厢里没有几个人,因此吴××牵着玲玲,大摇大摆地把它带上火车。列车员看见了不但不赶他下车,反而围上来看稀罕。就这么着,玲玲来到太谷。玲玲是纯种狼犬,吴××不许玲玲出去乱配种,后来玲玲一生只生了一条纯种狼狗崽,叫丽丽。当时,我和姐姐先后考上大学,吴××就觉得我们家风水好,加上自己常年在外面开车招呼不好孩子,就把他十来岁的儿子送到我们家吃饭、做作业。他儿子当时长得虎头虎脑,父母都挺喜欢他。那孩子来时,经常带着玲玲和丽丽一起来。我父母都喜欢狗,也就给玲玲和丽丽做饭吃。渐渐地玲玲老了,吴师傅也觉得有两条狗觉得有点喂不起,又见我们家这么喜欢狗,于是就把玲玲给了我们家。
玲玲来我们家之前就染了以前媛媛得的那种病,站都站不起来,天天便血。有了那么多狗不幸得病的教训,逐渐地我们也摸出了门道,怀疑这种病是不是一种炎症,于是就让兽医打消炎针试试。狗不是人,难以理解打针是为了治病救命,因此一打针就咬人。我母亲就对玲玲讲:玲玲听话,这是为你治病啊,打了针,你的病就好了。令人惊讶的是,玲玲听了以后竟然乖乖地卧下,任凭兽医打针。那兽医说,自己干了几十年兽医,还从没见过这样通人性的狗。
然而在兽医站输了很长时间的液以后,玲玲的病情仍然不见好转,后来牙齿松动,连饭也不能吃了。母亲怕玲玲再饿死,就从街上买了一些红枣,蒸熟以后再用嘴嚼碎,吐到自己手上,喂给玲玲。起初玲玲不吃,母亲就对玲玲说:玲玲,快吃点吧,对你这么下工夫,你要是不好,对得起谁呀?玲玲听了这话,看看这些食物,又看看母亲,伸过头来,艰难地把食物咽了下去。玲玲原来的主人到我们家来时看到这个情景,就对母亲说:婶子,你就别下这个功夫了,还是把它给我,我开车到山里把它扔了吧。我母亲一听,坚决不同意。
由于重病缠身,玲玲经常便血,有一次晚上在沙发上卧着睡觉的时候把血便拉到了沙发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腥臭味道。母亲一边清理沙发,一边对玲玲说:玲玲呀,你的病要是好了,就再也不让你在屋子里睡了。母亲本是随口说说,可当天晚上,后腿已经瘫痪的玲玲,竟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两条前腿艰难地往屋外爬。母亲还以为它要干什么去呢,就在后面跟着,只见玲玲爬到了狗窝里睡下了。母亲一看,明白玲玲听懂自己的话了,就让玲玲出来,可玲玲望着母亲,就是不出来。此后每天晚上快睡觉时,玲玲都自己往狗窝里爬。
见到玲玲如此通人性,父母更加可怜它了。兽医治不好,母亲就把玲玲带到了办事处的卫生所。当时,卫生所里有个大夫姓于,看了玲玲的病以后,怀疑是不是结肠炎,就让父母给玲玲灌肠。父母回来以后,把灌肠的东西挂在院子里凉衣服的铁丝上,把玲玲抱过来给玲玲洗肠。玲玲非常听话,一点也不挣扎。就这么灌了几回,再加上打针、吃药,玲玲竟然痊愈了,只是两条后腿一直不大利索。
玲玲在我们家又活了六年,是这么多年以来活得最长寿的狗,也是最通人性的狗。虽然我和姐姐都在外地上学或者工作,常年不在家,但玲玲能够分辨出谁是亲人,谁是陌生人。每次我和姐姐放假回家,玲玲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兴奋,总是亲切地依偎在我们的身边。玲玲甚至能够分辨出我们说的一些词汇的意思,比如我们说“去商店买点盐”,玲玲就能听懂,本来正在地上卧着,顿时就站起来走向门外。当时玲玲已经十来岁,对狗而言已经是很大的年纪了,因此玲玲已经不很活泼了,家里人也不怕它乱跑,每当我父母出去买东西时,玲玲就跟着到商店里,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就跟着人回来。玲玲仿佛知道是我母亲救活了它一样,特别亲我母亲。后来我母亲病过几次,每次玲玲都守侯在床前,一动不动,连饭都不吃。
一九九八年,我的父母决定随我到武汉落户,本来打算把玲玲一起带来。但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铁路上暂停了动物托运业务,带不走了。父母就商量着,给玲玲找个好人家送人吧。玲玲正在地上卧着,听到父母的对话,突然站了起来,这时母亲看到,玲玲的眼中竟然噙满了泪水……于是母亲又到车站问了一下动物托运,但依旧不行。那几天,玲玲每天都偎依在父母身边,一动不动的。后来母亲托人在榆次市(「注」地名,现名晋中市,距离太谷县约50公里)找了一个有名的对狗好的人家,把玲玲送给了他。那人来我们家吃了一顿饭,对我父母说,我也是特别喜欢狗的,把玲玲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吃完饭,他把玲玲领到了他开来的带篷小货车上。玲玲仿佛明白这是要永别了一样,乖乖地上了车,站在车厢里泪眼斑斑地望着我的父母,直到看不见了。
如同树叶儿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样,在十几年中,多少狗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它们给我们这个家庭,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和生气,也带来了无限的感伤与眷恋。多少年以来,每当我在街上看到狗,总是忍不住去逗逗它们,抚摩它们,同时总是能够想起那一个个逝去的可爱的小生命,想起它们那活泼的模样,想起和它们温存的情景,想起和它们一起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阳光下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