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考试结果,阮元原为一等第二名,乾隆拔置为第一;说他的赋做得好,其实是诗做得好,内中有一联∶『四目何须此,重瞳不用他』,为乾隆激赏,原来乾隆得天独厚,过了八十岁还是耳聪目明,不戴眼镜,平时常向臣下自诩。因此,阮元用舜的典故『四目』、『重瞳』来恭维他,意思是说他看人看事,非常清楚,根本用不着借助于眼镜。
大考第一,向来是『连升三级』,阮一下子由编修升为詹事府少詹,不久就放了山东学政,年纪不到三十,继弦未娶。毕秋帆便向阮元迎养在山东的『阮老太爷』说∶『小女可配衍圣公,请老伯做媒;衍圣公的胞姐可配令郎,我做媒。』阮元就此成了孔家的女婿。
『饿了!』胡雪岩问∶『七姐,快开饭了吧?』『都预备好了,马上就开。』
席面仍旧象前一天一样。菜是古应春特为找了个广东厨子来做的,即好又别致,罗四姐不但大快朵颐,而且大开眼界;有道菜是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摆在一个双鱼形的瓷盘中,盘子也很特别,一边白、一边黄,这就不仅罗四姐,连胡雪岩都是见所未见。
『这叫「金银鱼」,』古应春说,『进贡的。』胡雪岩大为诧异,『哪个进贡?』他问,『鱼做好了,送到宫里,不坏也不好吃了。』
『自然是到宫里,现做现吃。』古应春说,『问到是什么人进贡,小爷叔只怕猜不到,是山东曲阜衍圣公进贡的。』『啊!』胡雪岩想来了,『我听说衍圣公府上,请第一等的贵客,菜叫「府菜」,莫非就是这种菜?』
『一点不错。府菜一共有一百三十六样;菜好不稀奇,奇的是每样菜都用特制的盘碗来盛。餐具也分好几种,有金、有银、有锡、有瓷;少一样,整桌台面都没用了,所以衍圣公府上请贵客,专有个老成可靠的老家人管餐具。』『那末进贡呢?当然是用金台面?』
』罗四姐因为七姑奶奶爽朗过人,而且也没有外人,便开玩笑地问∶『莫非你的肚皮都让洋大夫摸过了。』
『是啊!不摸怎么晓得胎位正不正?』
原是说笑,不道真有其事;使得罗四姐挢舌不下,而七姑奶奶却显得毫不在乎。
『这没有啥好稀奇的,也没有啥好难为情的。』『叫我,死都办不到。』罗四姐不断摇头。
『罗四姐!』古应春笑道∶『你不要上她的当,她是故意逗你。洋大夫倒是洋大夫,不过是个女的。』『我说呢!』罗四姐舒了口气,『洋人那只长满黑毛、好比熊掌样的手,摸到你肚皮上,你会不怕?』
『这是一定的。』古应春又说∶『宫里有喜庆大典,象同治皇帝大婚,慈禧太后四十岁整生日,衍圣都要进京去道喜,厨子、餐具、珍贵的材料都带了去。须先请台,预备哪一天享用府菜,到时候做好送进宫;有的菜是到宫里现做——这要先跟总管太监去商量,当然也要送门包。好在衍圣公府上产业多,不在乎。』胡雪岩听了大为向往,『应春,』他问∶『你今天这个厨子,是衍圣公府出身?』
『不是,他是广东人,不过,他的爷爷倒是衍圣公府出身。这里面有段曲折,谈起来蛮有趣的。』说着,他徐徐举杯,没有下文。
『喔,』七姑奶奶性争,『有趣就快说,不要卖关子!』『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有点记不太清楚了,待我好好想一想。』『慢慢想。』罗四姐挟了块鱼敬他,『讲故事要有头才好听。』
『好!先说开头,乾隆末年——』
乾隆末年,毕秋帆当山东巡抚;阮元少年得意,翰林当了没有几年,遇到『翰詹大考』,题目是乾隆亲自出的,『试帖诗』的诗题是『眼镜』。这个题目很难,因为眼镜是明朝末年方由西洋付入中土。所以古人诗文中,没有这个典故;而且限韵『他』字,是个险韵,难上加难,应考的无不愁眉苦脸。
七姑奶奶付之一笑,拿起另一条裙子料子看;月白软缎,下绣一圈波浪,上面还有两只不知名的鸟。花样很新,但也很大方。
『这条裙子我喜欢的,明天就来做。』七姑奶奶兴致勃勃地说∶『穿上在身上,裙幅一动,真象潮水一样。罗四姐,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也是我的一个主顾,张家的二少奶奶,一肚子的墨水,她跟我很投缘,去了总有半天好谈。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提起来一句古话,叫做「裙拖六幅湘江水」,我心里一动,回来就配了这么一个花样。月白缎子不耐脏,七姐,我再给你绣一条,替换了穿。』『这倒不必,我穿裙子的回数也不多。』
这时古应春跟胡雪岩在看那幅『顾绣』,开屏的孔雀,左右看去,色彩变幻;配上茶花、竹石,令人观玩不尽。胡雪岩便说『何不配个框子,把它挂起来?』
『说得是。』古应春立刻叫进听差来吩咐∶『配个红木框子,另外到洋行里配一面玻璃。最好今天就能配好。』接着又看被面、看枕头,七姑奶奶自己笑自己,说是『倒象看嫁妆。』惹得婢仆们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