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不也曾挺作的吗
有人打断了陶桃的话,问卓尔怎样打扮自己的车。
这一回,听说要进来好多国际上最流行的新款车型,展览中心刚开始预售票就排起了长队。一位男士说,听说展厅将要配备同声传译系统,那是由世界跨国展览公司主办的。我看汽车杂志上说,有一种德国大众生产的“宝来”轿车,带天窗、多功能显示器、风眼大灯、有加热功能的真皮座椅,是一种以驾驶者为产品开发核心的全新设计理念,价格也就和帕萨特差不多,也不知会不会参展……
开始犯困的卓尔一下子精神了,耳朵也竖了起来。
不过真的好车还得是奔驰,要不就是别克系列。在座的男人纷纷活跃起来。
卓尔忍不住插嘴说:动不动就奔驰奔驰,真要想在北京城里奔驰,还是小型车灵活,羚羊啦、赛欧啦,像只小耗子哪儿都能钻。不过嘛,真要有钱,本田雅阁我倒是首选。我喜欢小巧精致的车型,掉头灵活。
有人随口问:干吗那么在乎掉头啊?
一
那天的晚餐,卓尔一直无精打采。桌上的客人,除了陶桃,她谁也不认识。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陶桃的这个新男友郑达磊。
就算卓尔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她不是已经对大家说过对不起了么,他也用不着这么摆谱儿,那一只伸过来的手像蜻蜓点水,冷冷一碰就缩回去了,名片不递也罢,却连正眼都不看她。他很少吃菜,喝酒也只是象征性地举举杯,只是连续地抽烟。隔几分钟他面前的手机就会响起来,有一次他站起来走到外面去听电话,卓尔发现他的个子好高肩膀奇宽,遇到门框便习惯性地弯腰;戴一副无框的眼镜,那镜片擦得透亮得就像没有镜片,露出后面一双深思熟虑的眼睛。他的脸型方正,鼻梁以及嘴唇处处棱角分明,宽大光洁的额头上,几道粗大的横纹,在灯下给人一种历尽沧桑和负载过重的感觉。他看上去不像个什么老板倒像个政府官员,说是深沉吧,也不尽然,倒是有几分阴沉;说是冷峻吧,也不准确,倒是有点傲慢。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电话,对方说得挺长,哼哼呀呀的,才一小会儿,卓尔看出他已经明显地不耐烦了。他终于打断了她,叫了一个什么名字,然后说这不关我的事你去找谁谁吧我正忙着呢就这样!
卓尔说,遇到塞车,我好随时掉头改线重新择路啊。
那个叫郑达磊的男人忽然看了她一眼。
卓尔在过了三十二岁生日那天起开始迷恋汽车,至今已有三年车史。京城逢有车展,卓尔的身体里早早就加满了汽油。但卓尔爱车,爱的不是机器,不是发动机功率仪表盘保险杠前灯后灯那些功能性零部件,卓尔偏爱汽车外形的款式和颜色,还有座套呀杂物盒茶杯支架呀那些零七八碎的小玩艺儿。卓尔开了三年车,座套已经更换过六次了,从夏季用的竹垫凉席珠帘,到冬天用的皮革混纺纯毛座套,挨个试了个遍。卓尔还有一个绝招,能从偌大个停车场上无数辆轿车里,一辆一辆地把每辆车车主的性别,不大离儿地一一指认出来。
男人和女人喜欢的车,就是不一样——卓尔的话多了起来:男人开的车,外壳上多一半总是落满尘土,玻璃脏脏的,后座堆满了各种东西。女人开的车,哪儿哪儿都是干干净净,座位上有漂亮的靠垫,座套的颜色鲜艳,驾驶台前面,一定挂着可爱的小绒猫小布狗,还有香水盒香水瓶什么的。如果是个有了孩子的女人,后座玻璃前的杂物架上,肯定堆满了玩具娃娃,金发的黑发的漂亮的丑陋的排排坐,像个流动的商场货架,一路开过去,街上的行人全都免费欣赏。
陶桃插话说:这样的车最容易被人追尾,让后头的车分散注意力,造成交通事故。那天我就看到一辆……
座中有个女人朝他嗲声嗲气地举杯说:郑总刚才那样可不够绅士啊,一句话不肯多说就把人打发了,你难道没听出来,那女孩对你有意思呢……
郑达磊冷着脸说:你难道没听出来,我对她没有意思!
陶桃脸上飞起一层娇艳的红晕。
不好玩。这个人一点都不好玩。卓尔迅速在心里判断。一看就知道此人极不随和,像他这种类型的老板,肯定头脑清醒意志坚强,决不会几杯酒灌下去,就会心血来潮要给刚认识的女士,哪怕是女友的女友去南极捐款或是提供无偿资助的。卓尔立即对他失去了兴趣,连他究竟是个什么公司的老板也懒得弄清楚了,要不因为他是陶桃的男朋友,卓尔肯定抬腿就走。
只是到晚餐快结束时,有人提起了京城下个月将要举办的一次国际车展,他的浓眉才倏然一挑,眼镜片像两盏车前的远光灯,刷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