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算不算是作呢?
卓尔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即便这是一个阴谋和骗局,但在自己把衣服换完的这段时间里,那个人想要转回来,也是绝对来不及的。卓尔飞快地钻到岩石后面,一边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一边不时地伸出脑袋往外侦察。她几乎把两条腿塞在了同一条裤管里,胸罩的扣子怎么都扣不上,到最后那些钩子也不知都是谁和谁钩在了一起,以至于在那天下午后来的时间里,她总是用一只手去够自己的后背,企图把它们弄平把自己搞得舒服些。
卓尔穿上她的牛仔裤和套头衫,重新走到草坡上的时候,那儿已杳无人踪,一只红翅白肚皮的小鸟从平静的湖面上掠过,撩起蓝莹莹的水花。这情形差点使卓尔发生一种错觉,好像刚才的那个人,只是她由于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个幻象。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只鸟,与她擦身而过。
一整天卓尔都在村子四周的山林随意游荡。那里民风淳朴,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有人告诉她,山谷里除了野鸡山兔穿山甲和麂子之外,很少有猛兽出没。第二天她开始背上新购置的睡袋和很少的干粮,往更远的山里走去。那天下午时分,她走过一片绒毡似的绿草坡,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长串弯曲的小湖,在下午的侧光下,像一条金色的琥珀项链挂在草地上。湖边有一块巨大而光滑的岩石,湖的另一侧是郁郁葱葱的低矮树林,树梢的叶子被阳光染得金黄。走近了,那水面上竟漾着一层金箔似的花粉,一阵甜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开来……
卓尔放下了背包,飞快地取出了游泳衣。尽管四下无人,她仍是走到岩石后面去换衣服。当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游泳衣,伸出一只光脚去试探水温时,一抬头,发现树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头发乱蓬蓬的,卓尔记不得他穿着什么衣服,只记得在他的胸前,挂着一架很大的望远镜。
那男子朝着她走过来,一边用双手拢成一个筒,喊着什么。
周围没有别人,他应该是在对她喊话。
一
卓尔已经记不清那是哪一年,比如说几月几号这样具体的时间了。她甚至不能在脑子里清晰准确地回忆起那个人的长相。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身体的轮廓,在蓝色的天空和银色的星光下,像一棵粗壮而光滑的树干,浓密的叶片被她的手指抚弄着,枝条上有黏稠的汁液渗出来。在那两天里,她所经历过的一切,真正能留下来的仅仅只是一些感觉,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影子,只有在阳光下才会出现,然后跟着她逛来逛去,忽而变得细长忽而变得短粗,只要她一走进屋子,那影子顿时就消失了。即便偶尔会有一些细节掠过,也不是刻印在脑子里的,而是烙在她心里的,随着她心房的开合,一下一下的,像血液那样被汹涌地泵压出来。
在中粮广场的珠宝柜台上,那一刻卓尔突然神不守舍。她的眼睛晃过了那个年轻的身体,在葳蕤肥硕的草叶掩映下,就像一块透着浅绿色微光的碧玉。
卓尔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个瞬间被它唤醒,尽管它从来没有真的睡着过。
卓尔其实从来没有工作到可以放弃玩耍的地步。在她的生活中,无论怎么忙累,都会千方百计为自己留出休闲的空白。
他走得更近了些,卓尔听清那喊声像是说:别在这儿游泳。
他的话音里有浓重的地方口音,卓尔一时识别不出那个人来自哪里。
卓尔冲他大声喊:你别过来。卓尔的声音噎在那里,她不可能接着喊:再过来我就开枪了。卓尔没有枪,她的背包里只有一把像水果刀那么精巧的瑞士军刀,作不了防身的武器。卓尔忽然感到有点儿害怕了,她没有想到这样的地方会有一个男人。卓尔穿着游泳衣的身体,就这样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就算她不在乎,可尴尬的是,她既不能一直这样呆着,也不能回到岩石后面去把衣服穿好,万一那个家伙趁着她换衣服的机会扑上来呢?卓尔真是进退两难,情势万分危急。
谢天谢地,那男子总算站住了。他那样怔了一会儿,又对她喊道:我这就往回走,你别害怕,快去把衣服换了吧,我有话同你说。
他转身往来的路上走,一直走到树林的边缘,然后消失在林子里。
那年卓尔正在北海寻找投资项目,一位朋友介绍她到邻省的一个小城去碰碰运气。她知道离那个城市一百多公里之外有一个著名的风景地,据说再往尚未完全开发的深山里走,那儿的森林湖泊美得像一个梦。曾有去过那里的朋友回来给她描述,说这辈子要是没到过那个地方,简直就虚度此生了。
弄得卓尔根本没心思跟人谈事了,草草了结后,卓尔甩下了所有的人,坐上旅游巴士再坐长途汽车最后坐三轮卡车,独自一人到了那个被称为小镇的村子。
她到达的时候已经天黑,只听见淙淙的流水声,从脚下从空中从任何一个方向,将她轻轻地托举起来。她在重重叠叠的山影中沉沉睡去,看见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漫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一群群正在打架的蚂蚁。
天亮以后卓尔走出了屋子,顺着小路沿着溪涧走。那个地方果然让她喜欢得心颤,天空蓝得透明,湖水绿得发亮,山高得令人窒息,树林里除了斑斑点点猩红色鹅黄色的花朵,满目都是绿色,连同绿色的空气,让人分不清树林中的路。无论走到哪里,头顶上总有小鸟的歌声,热烈的浪漫的激越的抒情的,啁啾宛鸣起伏跌宕。那些歌声永远在森林的深处回荡,没有间歇也没有停顿,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一首未了另一首又起了,就像一首绵长的配乐诗,或是地方戏的连台本,可以永无休止地演唱下去。有时候,那歌声猛地热闹起来,此起彼落的,像在举办一个盛大的音乐会,却是各吹各的调,各唱各的词,谁也不管谁谁也不听谁的,只须欢快地唱着就是了。
卓尔倾听那些歌声,她抬头,密密的树叶间,却看不见那些唱歌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