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的欲望从哪里来?
或许该去买一把能升降的椅子才好,或者是一把摇椅,像秋千那样的,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晃晃悠悠的,那么脑子里所有淤积的脑浆子,都会随着椅子的晃动,松弛飘移发散,像蚕丝般一根根轻盈地吐出来……
这一天的天气有点抽风似的,刚刚泻出一线阳光,一会儿又阴沉了,眼看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天空忽又灿烂了。太阳扛着一把伞在走,犹豫不决地一路走走停停。像是打不定主意当阳伞还是当雨伞来用,叫人哭笑不得。
对面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又出现了。一个上午,她这是第7次也许第8次走到阳台上来了。她抱着一堆湿淋淋的衣服,显然打算要干点儿什么。但奇怪的是,每当天空阴云四起时候,她就把它们一件件展开,挂在绳子上晾晒;一旦太阳露了脸,她就飞快地跑出来,慌慌张张地把衣服全都扯下来,卷成一团抱回家去。
卓尔觉得有点好笑,她不明白那女人干吗那么颠三倒四的。
突然就掉起了雨点儿。卓尔听见斜斜的雨点,打在外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米兰叶片上的声音。雨来得急,无缘无故的,把天空残剩的一点亮光遮得严丝合缝。
一
卓尔临窗的桌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一大摞书和图纸。
卓尔换了一个姿势,接着又换了一个姿势。她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儿,哪儿都不舒服。本来是好好坐着的,后脑枕着那张宽大的高背椅子。但椅子怎么就矮了下去,她把身子直起来,脖子却僵硬了。她刷地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到厨房找来一块脏兮兮的面板,垫在椅子下面,人一坐上去便悬空了,像是被吊了起来。用这样的姿势,只一小会儿,小腿肚子的筋都被攥住了,然后往脚背延伸,十个脚趾头都在一阵阵地抽搐,然后整个身体都微微哆嗦起来,一种类似痉挛的感觉,蔓延到她的腿根和腰部。
卓尔这才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和酸胀,那种莫名的抽搐和痉挛感,并非来自脚趾,而是来自她体内深处。似乎有一团庞大的气体在五脏六腑游走,堵塞了所有的通道和出口,使得她全身的血管都一蹦一弹地收缩纠结起来。
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几天,也许三五天,也许七八天,卓尔总会闻到自己身上有一种呛人的汽油味儿,好像她的血管里流的不是殷红的血而是无色的汽油,况且那汽油是被加热过的,辣乎乎的叫人想打喷嚏,有一根火柴就会让它们呼地燃烧。她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被扯紧了,像是马上会断掉一样。腹中有一把锋利的涡轮刀片,毫无规则地转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剜剐着她的肠壁。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团顶着她的尾骨,像一只鬼鬼祟祟拱动的穿山甲,要把她的肚子打出一个洞来才肯罢休。有一刻,卓尔觉得自己好像马上要分娩了,可惜卓尔至今还没有生过孩子,不知道生孩子和穿山甲有没有必然的联系。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团气固执地搅拌着她的小腹,像是在慌乱无措地寻找一个出口,立马就要冲天破云而出,而那道闸门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安然紧闭,任凭它在里面横冲直撞地翻腾激荡……
那女人急忙把怀里的衣服一件件甩在雨中,掉头进了屋,抱出来一床厚厚的棉被,搭在阳台的水泥沿儿上。隔着那么近的楼距,卓尔清楚地看见一粒粒豆大的雨点,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扬起一阵干燥的烟尘,然后洇成一摊摊黑灰色的水迹……那女人如孩子般地拍着手,后仰着头把嘴唇拢成个筒去接雨水,咯咯地笑。
卓尔觉得自己也快像那个女人一样地神经错乱了。
撕扯。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在揪拧着她的脏器,它由于一次次被拒绝入内而发怒。她甚至听见了从自己身体的深处,传来婴儿的哭声。是的,是那些未能成为人形的小蝌蚪和小米粒儿,像一颗颗尖利的沙子,挫伤了磨砺着她柔软的肉身。
但她却无法安慰它们。
究竟是有了钱才能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还是有了一个工作室之后才能挣到钱?有了钱又怎么样?可以去旅行啊。那还要工作室干什么?要一个工作室是为了设计自己喜欢的东西,随心所欲,不,应该是为所欲为。想想啊,每天最痛苦的事情,竟然是一睁眼不知道该给来上班的那十几个硕士博士们,派点什么活儿——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痛苦呵。也不对,卓尔的工作室,其实只她自己一个人干活就足够了,自己给自己当老板又当伙计,那是多么自由自在呐,卓尔工作室挣的钱,够她一个人吃饭穿衣、住房按揭就行了,老板不老板是无所谓的。但老板上头还有个上帝在啊,顾客永远是对的,那么是你设计还是我设计呢?你炒我不如我炒你,你喜欢不如我喜欢,得,那工作室有个屁用?
卓尔把面前的那堆东西翻得哗哗响,枯叶般的声音却让她越发烦躁。她推开那些资料,站起来飞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她转到了厨房里,找到一只干瘪的土豆,用菜刀把它们拍得稀巴烂;她转到了厕所里,一次又一次把水箱的按钮使劲按到尽头,水箱里发出摩托车启动时突突的噪音,白花花的清水在坐便器里旋转如一朵朵被撕裂成碎片的白菊。她转到卧房,找出一只发出浓重的橡胶气味的热水袋,重新回到厨房,用滚烫的开水把它灌得鼓胀,胖胖的热水袋抱在怀里,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婴儿。隔着厚厚的牛仔裤,卓尔把它贴在自己肚子上,她想这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和他只能这般地相依为命。
每逢这样的日子,卓尔都会对自己气恼得要死。她觉得做女人一点都不好玩儿,那团火明明白白地就在眼前晃悠,诱惑着她召唤着她,本该是赴汤蹈火去干点儿什么才好,却被她自己阻挡了,停滞在腹中,就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似的,四肢无力一点不听使唤。脑子里即便生出一星半点可算是灵感的小芽,也活活被憋回去了。
卓尔的气恼之后,是愤恨与沮丧。
她有点后悔答应郑达磊了。那个该死的工作室,真就那么值得她玩命么?珠宝玉器翡翠——哪儿跟哪儿呀,她脑子里空空荡荡真正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翡翠那种东西,对于卓尔来说,简直是从京城到意大利那个叫做“翡冷翠”的城市(现译为佛罗伦萨)的距离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