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的欲望从哪里来?
卓尔知道,人若是跳跃不当就有摔死的危险。但麻雀们却很快乐。
一个女孩欢喜地雀跃着,一蹦一跳地走来。她从不奔跑,只是跳跃。
她从哪里来?
对于卓尔自己来说,那些闪烁的记忆,像小鸟遗落的羽毛,只有在起风的时候才会飞扬。
卓尔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大漠里吹来的一粒沙子。
卓尔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干上广告创意这一行。学过语文么?学过;学过算术么?学过;学过画画儿么?学过几天;学过电脑么?都四维了。那你知道什么叫勾引么?再明白不过了。你有幽默感吗?我当然有幽默感只怕观众只有滑稽感。知道什么叫催眠吗?挺想试试的。那就把它变成行动吧,去干广告。广告这东西,往左边说是把生活中简单的物品变成诗,日常的事物由于有了广告而引吭高歌。往右边说呢,就是大众催眠术,令你无限想象令你才华横溢令你有魔棒在手,能将活人像施了催眠术一般驱入商场,创造出巨大利润以及成就感。
尽管卓尔没有调动千军万马的野心,但她不能不承认自己当初选择了这一行,确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她的名片上用极小的字印着一句话:天上没有馅饼,地上小心陷阱。
结果常常是别人挖了陷阱,让她去铺上鲜绿的草坪。
如今想起来,有点助纣为虐的意思。
比如一只母鸡下了蛋,咯嗒咯嗒地叫,或是嘹亮或是含蓄,它是为自己那个产品做广告,告诉大家这地方多了一只新的鸡蛋,这属于正当竞争的广告。但若是有那么一只母鸡,下了蛋以后,发出凌晨时分公鸡昂扬的啼鸣,使人们误以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早餐的鸡蛋已经吃过了——把一只鸡蛋变成了一个太阳,那么这广告就有谋财害命的意思了。卓尔常常被请去为别人下的蛋大声嚷嚷,她擅长用诡秘的口气,把一只鹌鹑蛋模糊成一只鸭蛋,或是把一只鸭蛋比拟成一只鹅蛋,但她从来不玩广告业通常用一只鸡蛋去替换一个太阳的那种拙劣把戏,她关心的是那只鸡蛋被蒸煮煎炒后的事情——蛋白质啊蛋白质,没看见么,都在你的身体里,它就是你的生命本身,或者干脆,那鸡蛋不就是你自个儿么,甭管是坏蛋好蛋混蛋……
它在空中盘旋,在风里游荡,它每天都在旅行,跃过高原戈壁,降落,再起飞。它不是浩浩荡荡地长驱直入,而是像一个被迫跳伞的飞行员,旅程戛然而止。
卓尔出生在西北戈壁的那个油田,一个叫查尔淖的地方。卓尔被起名为卓尔是很自然的事情。离开查尔淖以后,卓尔有了个弟,叫成了卓越。
那片干旱的沙漠,在卓尔童年的想象中,已经永远地定格成一片金黄色的大海。无际的沙丘是凝固的海浪,细长而孤独的井架,是船上的桅杆;成群的黄羊跑过,像海上翩翩的海鸥;遇上井喷,就会有数不清的黑鱼从地底下冒出来,在金色的沙滩上活蹦乱跳。
卓尔还没上小学,爸爸就离开了查尔淖,出发去渤海边上那片荒滩勘探新的油田。等到卓尔认识了邮票,爸爸的信先是从大庆后又从天津大港寄来,再后来是那个叫做南海的地方。小学里有一年寒假,妈妈带着她去萨尔图过春节,她的手冻在门把手上差点拿不下来了。上初中那年,她和妈妈被接到了山东胜利油田,在一间白色的铁皮房子里,她问妈妈那个一脸胡子茬儿戴眼镜的男人是谁,妈妈说那是爸爸。但卓尔还是不认识自己的爸爸,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蒙面的侠客,每当他出现一次,她们就会搬一次家,从帐篷到木板房到红砖房。卓尔觉得自己是在无数次的搬家中,像那些包裹和纸箱,一次次增加了身体的重量。卓尔习惯了搬家,如果有一年不搬家,卓尔就会生出百日咳猩红热麻疹感冒等诸如此类的毛病。
到卓尔初三那年,卓尔一家和飞扬的沙子一起,落在了北京石油部。从那以后,卓尔的身高就固定在一米六十二,无论如何不再增高了。
卓尔从椅子上跳下来。她知道自己此刻所陷入的困境,是因为她仍然不明白郑达磊的那些珠宝翡翠,无论是做成报纸杂志宣传页的平面广告;还是那些灯箱气球包括飞机尾部在天空中喷下一串气体字母的立体广告,究竟同鸡蛋是个什么关系。
二
牵扯。网络状,横向纵向经度纬度,从四面八方,在她腹中拉锯。
雨早已停了,天空的颜色十分暧昧。那女人已把她的衣服棉被,从绳上收得干干净净。一只灰黄色的小麻雀,在对面阳台的沿儿上一蹦一蹦。它从高高的屋顶上刷地飞下来,降落在半空中一棵稀疏的杨树枝上,树枝颤动了一下,弹起来,那只麻雀乘势跳到了平行的一根树枝上,一丛嫩绿的新叶将它裹住了,等她再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家阳台上忙碌地跳来跳去,鬼头鬼脑地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一刻不停地动弹。麻雀其实根本是不会走路的,它用跳跃来代替走路,它要么飞翔、要么垂直坠落。若是把它停留的点位用直线连接,就会出现一张杂乱无序的立体网络,直到它嘟地一声破网而去,逃得无影无踪。
卓尔觉得若是把自己比成一只麻雀,有好大喜功之嫌。至少麻雀会飞,但卓尔不会;麻雀有翅膀,但卓尔没有。卓尔真是连一只麻雀都不如了么?不过卓尔毕竟有一点是同麻雀相同的,那就是卓尔也不会走路,既然托生为人,人走路走到极致,须用跑步来加以体现,跑步是两点一线的,有起点有终点有目标有连续性,可是每当卓尔回忆往事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都是支离破碎不连贯的,即便把那些一小截一小截南辕北辙的短线强行勾连,一种呈跳跃状的K线图便无情地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