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去你的吧!”高个子工人推着老汉的背篓就势一拨拉,闷大爷被呼塌塌撂出几步远,脸朝下摔到人群的脚底下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鼻子、嘴角都往外流血了。
儿子没有再翻下去。他从床上的衣服堆里捡出一身新的黑布衣裤,撂到父亲跟前:“把你这身换下来。”
“闷大爷,得了,你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明天他们四队的还要去砍凤凰岭呢!”卖白桦的农民中有个小眼睛的后生好心劝说道。
闷大爷一边忙忙叨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把这样东西拿过去,把那样东西拿过来,一边木呆呆地看一眼翻箱倒柜的儿子。当他看到儿子就要翻到箱底时,眼里闪出一丝紧张。箱底有他最大的秘密。
“你们才是保皇派!”驼背老汉哆嗦着大吼一声。
“我们就无法无天,怎么了?”那个装假眼的矮个农民也火了,“白桦是我们砍了,怎么了?我们砍得太晚了。我们没富起来,就是因为我们前一阵胆太小。”
老汉没敢拦,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背着背篓走了。
“别啰嗦了!”一个高个工人不耐烦地拨开人群,气汹汹地挤上来,对那个装假眼的农民说:“我把我的木料抬走。”他回头挥了挥手,又上来两个人,一人一根地帮他扛。
“我把它们扔到沟里去!”
“你们不能扛!”闷大爷上去拽住他们。
大魁往父亲身上看了一眼,一身破衣烂裤,棉裤露着棉花,他老寒腿,一年四季穿棉裤 ,又蹿上一股火,上去哐当当打开箱子,把他送上来的一套一套的新衣裤都撂着堆到床上:“衣服就是穿的,你留着它沤肥啊?”
人们吓了一跳。有几个年轻工人愣了一下,却笑了:“你是造反派,‘四人帮’!”
“我捡点柏树子熬着喝就行了,那些药怪金贵的,都是钱。”
“你们打着红旗反红旗!……你们喝人血,架机枪!”老汉又疯了,站在那儿破口大骂起来,他的声音在旷野黑夜中格外粗重洪亮。
他把这些药叭叭叭地拍在桌上:“爹,你成年气喘,你怎么不吃药啊。”
“你干啥?”闷大爷慌忙拦着问。
“我花钱买的!”
儿子把换下的破烂衣裤一团,把脸盆架上搭的破毛巾也抽下来撂在衣服堆上,又把角落里一些碎布烂鞋破瓶裂罐——这都是爹在山下的凤凰岭火车站捡来的——都哗地拖了出来,连同破烂衣服往一个大背篓里一塞,背起来就往外走。
“这是贼赃!”
闷大爷想解释什么,看着儿子雷霆大怒的模样,没敢吭气,把衣服换了。生怕儿子再往下翻出他的秘密的担心,增加了他此时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