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碰撞
白刃相交,坦膊以向,岂是大将所为?
倘若在今日以前,许勋定然会对田恺不去收拢部队,反而逞勇斗狠自蹈死地的举动嗤之以鼻。但此刻,他却有些理解田恺的心情。一误再误,暴露行踪错失良机,坏了柳公大计不提,羽林陷入眼下这般难堪的境地,田恺更难辞其咎,一时冲动心萌死志也是很自然的事了。暗中叹了口气,许勋指挥弩手驱走了那些骑兵,救起坠地昏迷的田恺,继续向前急行。
四周的大火烧到现在,已然有些后继无力。借着还没熄灭的火光闯过最后一个路口,眼前地势豁然开阔,营门历历在望。或许是由于管泰重伤,当面振武军的反扑显得毫无章法,零散的攻击很快被羽林击退。正当许勋看着形势稍有好转,心中略微放松时,侧后突然吹角再起。约有七八百名振武骑兵人头涌动,从各个帐篷后的阴影里窜出,猛扑向殿后的部队。
这一次突袭恰巧打在左武卫军变阵的紧要关口,前排刚散开追剿敌骑,后面就遭到了李殿臣衔尾痛击,一路行来的严谨阵势终于松动。
混乱中许勋猛然回首,浑身肌肉都绷紧起来。入夜以来,大营被突破也好,冒险列成长队直扑前营也好,都没有让他产生过像现在这样浓重的危机感。要是左武卫军功败垂成,羽林的损失将无法估量!
虽然想不通田恺怎会孤身至此,可见他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管泰心中的暴虐之气不由发作,厉声喝道:“怕你不成?来!”
两刀相交,火花灿烂。几个呼吸的功夫,二人已错身交手了十余合。田恺打着旋蹒跚几步,右肩甲处已被削去了一大块骨肉,鲜血混着污物,滴滴答答的顺着手肘滑落。相比之下,管泰伤的更重,他胸腹之间被田恺捅了一刀,几乎连肠子都露了出来。手捂着创口踉跄而退,管泰眼里半是震惊半是恶毒。
稍喘了一口气,田恺刀交左手欲待咬牙再上,四周忽然响起无数马蹄践地的声音。他抬头一扫,随他冲来的亲卫士卒已被敌兵扫荡殆尽,只剩下孤零零几个校尉还在角落里浴血苦斗。
数骑旋风般卷来,一人抢在田恺下手之前抄起管泰急急而退,其余各人放马直冲,拦死了他的去路。田恺昂首挺刀,不退反进。矛影中刀光霍霍,他奋力斩落三人,终是左手运刀不便,胸中一窒,一口气没提上来,立时被长矛洞穿了大腿。
“扑通”一声他单膝跪地,勉力格开刺向胸口的两根矛尖,再无余力躲闪马匹冲势。那股大力在他胸前一撞,田恺“噗”地吐出大团血水,如同被巨锤击中的碎石,飘飘悠悠的飞到了半空。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他劈手自擎旗校尉手中夺过将旗,“哚”地一声插在自己面前。诺大一个“许”字呼啦啦的顺风张开,几欲破空飞去。就在士卒们的目光都被它吸引时,许勋沉声喝道:
“此旗不倒,后退者斩!”
这时左武卫军的尾部已经沸如油锅,被流矢射中的惨叫声、被马蹄踏过的哀号声、号角声、奔跑声乱作一团。突然出现的振武军虽然轻易击穿了殿后的防线,却被这些羽林士卒悍不畏死的纠缠所迟滞。有人被冲在前面的骑兵劈去半边肩膀,犹然舞动单臂跃在半空,试图将后面的敌人从马上揪下。有人身中数枪血流如注,照旧拦在马前舍命劈刺。
迷糊中,他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暴喝道:“放箭!”
***
小半个时辰前,羽林左武卫军一开始移动,就熄灭了火把,将集合时的方阵一分为二,各自变作四列鱼贯叠阵。两队互为犄角,横列极窄纵列极密,在这路口窄狭的营地里穿行,算得上是最贴切的阵势。要说有缺陷,便是队伍稍长,容易被人拦腰切断。
但许勋早已观察清楚,除了营门口有股敌军颇为密集,其余都四散奔突忙于放火厮杀,少有大队人马。以左武卫军的阵势而言,些许人马的横向冲击,还不至于撕裂队形。等到敌人发现异像抽调兵力,自己怕是早就锲到了门口。那时主客易位,大可在营门开阔处变幻阵型,挡住敌人退路,时间一久,陷于慌乱的各部定能行动起来,就算两人换一人,也能将来敌悉数歼灭。若是敌人机巧自其余方向突围,单只那些完好的寨门鹿角,虽比不上对外的效果好,至少能扒下他们一层皮来。
他却没有料到,在顺利突进到营门附近时,竟然会发现田恺的身影。